13件外套,16個選手,1個人,他是冬奧花滑最強打工人

澎湃新聞


伯努瓦·里肖。

如果你最近這幾天看過米蘭冬奧會花樣滑冰的比賽,那么你大概率會產(chǎn)生一個疑惑:怎么又是這個光頭?

鏡頭掃過等分區(qū),剛剛他還穿著法國隊的隊服,拍著蕭傳文的肩膀。十分鐘后,他換上了格魯吉亞的外套,坐在尼卡·埃加澤身邊。再一轉(zhuǎn)眼,他身上的衣服又變成了加拿大或者美國的顏色。如果你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花了,別擔(dān)心,你沒有出現(xiàn)幻覺。

這個比運動員還忙、換裝速度堪比變裝皇后的光頭帥哥,就是本屆冬奧會隱藏的“大魔王”——法國著名花樣滑冰編舞師兼教練,伯努瓦·里肖。


伯努瓦·里肖執(zhí)教13個國家的16名選手。

花滑賽場的“米蘭時裝周”

38歲的里肖,大概是米蘭冬奧村最不想面對打包行李的人。理由很簡單:他的“業(yè)務(wù)版圖”實在太大了。

本屆冬奧會,他一個人執(zhí)教了13個國家的16名選手。在花樣滑冰男子單人滑短節(jié)目的比賽中,29名選手里有近四分之一都是他的弟子,甚至在某些時段,選手是一個接一個連續(xù)出場,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。

由于每個代表隊對教練著裝都有要求,于是米蘭冬奧會最精彩的“時裝秀”上演了——就在法國選手蕭傳文和格魯吉亞選手尼卡·埃加澤接連出戰(zhàn)的間隙,里肖在幕后“閃電換裝”。

他后來在接受采訪時笑著透露了自己的“戰(zhàn)術(shù)”:“我通常會把每個隊的隊服先放在該選手的更衣室里。按理說不允許,但他們都很友好,讓我放一點東西進去。如果不行,還有領(lǐng)隊或者經(jīng)理拿著外套隨時待命,等我需要時立刻遞給我?!?/p>

里肖將這種“變裝”節(jié)奏比作“米蘭時裝周”,他調(diào)侃道:“大家以前總笑我老是穿黑色,現(xiàn)在都在說,怎么才能看到伯努瓦穿這么多不同顏色的衣服?”

不過,身體的忙碌還是其次,真正讓里肖感到“心累”的是情緒的過山車。

“情緒上其實非常消耗,”他坦誠地表示,“假設(shè)一切都順利,每個人滑得都好,那很輕松。但如果一個沒滑好,另一個滑得很好,你的情緒起伏會非常大。因為你跟某個弟子在一起時,你是完全投入在他身上的?!?/p>

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“上一秒天堂,下一秒地獄”。當(dāng)一個孩子跳出完美的四周跳創(chuàng)造生涯新高時,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,就要立刻切換到另一個區(qū)域,去擁抱那個剛剛摔倒、正需要安慰的孩子。

這種情緒的快速抽離與代入,換作一般人早就精神分裂了,但里肖卻把這變成了一種獨特的“超能力”。

他說:“只要一換外套,就像是一種心理暗示,我感覺自己變成了正在指導(dǎo)的那位選手。就像是狂歡節(jié),我扮演著不同的角色,取決于那個選手需要我什么?!?/p>

有時候需要溫柔地撫慰,有時候則需要強硬地“吼醒”他們。


伯努瓦·里肖執(zhí)教生涯的第一個學(xué)員是70歲老太太。

生涯之初,她教老太太滑冰

別看現(xiàn)在的里肖在冰場邊忙得像只陀螺,幾乎成了這項運動最受歡迎的人,可就在幾年前,他的事業(yè)版圖還是一片空白——確切地說,是無人問津。

這位來自法國阿維尼翁的前花樣滑冰運動員,運動員時期的最好成績不過是世青賽第七名。退役后,他曾一度想徹底離開花滑,跑去巴黎最好的戲劇學(xué)校上學(xué),甚至當(dāng)過酒保。直到受邀參加一檔電視冰上秀,才讓他重新找回了對這片白色冰面的熱情。

2013年,他決定轉(zhuǎn)行做教練。結(jié)果第一周,他只接到一節(jié)課,25分鐘。接下來的四周,情況沒有絲毫好轉(zhuǎn)。“頭四個星期,每天都一樣?!彼χ貞浤嵌螒K淡時光。

客戶不是突然變出來的,是慢慢“熬”出來的。而且最初找上門的,和他如今執(zhí)教的這些奧運選手完全是兩個物種。

“我一開始根本不是教高水平運動員,因為我那時候就是個無名小卒,”接受媒體采訪時,里肖說得非常直白,“我的第一份工作,其實是教70歲的老人。我最初的學(xué)生是一位老奶奶。教的是老年人滑冰。”

你能想象嗎?如今在冬奧會比走紅毯還忙的頂級編舞師,職業(yè)生涯的第一塊冰面,是陪著老奶奶慢悠悠地劃圈。沒有跳躍,沒有旋轉(zhuǎn),有的只是對這項運動最樸素的熱愛。

轉(zhuǎn)機出現(xiàn)在他與拉脫維亞選手丹尼斯·瓦西列夫斯合作之后。從青少年時期開始帶起,里肖憑借著自己的想法和選手的成績,一點點打開了知名度。


《小黃人》出自伯努瓦·里肖之手。

《小黃人》出自他手

口碑這個東西,一旦開始滾動,就再也停不下來。過去十年,他硬是把自己從一個默默無聞的“陪練”,變成了全世界最難約到的編舞師之一。2024年,他還斬獲了國際滑聯(lián)年度最佳編舞獎。

里肖表示,自己成功的原因在于對編舞不同的認知,“我無所畏懼,這意味著我可以隨心所欲,從來不用想著去討好評委或者別的什么人。如果我們想做一件瘋狂的事,那就去做。我總能找到辦法,把那些看似離譜的想法變成現(xiàn)實?!?/p>

在他看來,花滑不應(yīng)該只是跳躍和旋轉(zhuǎn)的堆砌。他的靈感來自文森特·梵高,來自亨利·馬蒂斯,也來自好萊塢大片。

西班牙選手托馬斯·略倫克·瓜里諾·薩巴特那套走紅網(wǎng)絡(luò)的《小黃人》節(jié)目,就出自他的手筆——誰會想到在花樣滑冰上能看到穿黃色連體衣的“小黃人”呢?

“我不想滿足于只是編舞,”里肖說,“花滑必須超越體育本身,它幾乎應(yīng)該是哲學(xué)的、精神的。我總是試圖講故事,試圖喚醒情感,吸引不只是粉絲的更多人的注意?!?/p>

正是這種藝術(shù)追求,讓他和弟子們建立了一種極其深刻的聯(lián)系。有些選手甚至把他的訓(xùn)練課比作“心理治療”。對此,里肖有一句非常動人的描述:“對于和我合作最多的那些選手,有時候我感覺他們的心跳就在我的身體里。我能完全感受到他們試圖表達的東西。這是一種福氣?!?/p>

在米蘭的這幾天,里肖就這樣穿著他的13件外套,在冰場邊奔跑、擁抱、皺眉、微笑。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情感的容器,裝下了13個國家的期待與失落。